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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纲:大历史观下的中美关系

◎智谷趋势(ID:zgtrend) | 智纲智库创始人 王志纲
 
美国小说家马克·吐温曾说:
 
“有时真实比小说更加荒诞,因为虚构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而现实往往毫无逻辑可言”
 
对照美国近几届的总统大选,更说明了此言不虚。
 
把时间拨回到12年前,奥巴马的就职典礼上,近两百万观礼民众在寒风中驻立数小时,以丝毫不减的热情和此起彼伏的欢呼,表达了对“奥巴马时代”的热切期待。
 
即使当时最悲观的预言者,也想不到美国会有朝一日以如此狼狈不堪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
 
把时间拨回到4年前,特朗普上台时,不少人认为这个口无遮拦的政治“素人”将会给美国政治带来新气象,兑现“让美国再次伟大”的诺言。
 
然而4年过去,特朗普既没有使美国更伟大,也没有使美国变得更好,他的确改变了美国,改变了中美关系,也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政治秩序,只不过是在朝着分裂主义、民粹主义的方向改变,让全球秩序加速走向崩溃。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十二年前站在奥巴马身后的副总统拜登终于登上了总统宝座。斯人依旧,老骥伏枥,奈何却“换了人间”,面对一团乱麻的外交内政,美国又一次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美国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特朗普治下的四年给美国和全世界带来了哪些重大的影响和变化?
 
美国会走向衰落吗?未来的中美关系又将如何发展?
 
后疫情时代的全球秩序将发生哪些重大的变化?
 
在探讨这些宏大的命题前,我先讲一个小故事,或许对你有所启发。
 
扭曲的是全世界,还是你的眼睛?
 
前段时间,我去广州参加活动时,突然感到眼底一片模糊,出现连绵的黑影,经检查确诊为视网膜脱落,需要进行手术,在眼底注入硅油修复。
 
手术进行的很成功,但由于硅油的折射,我在恢复期间看到的世界彻底扭曲变形,看到的人也都成了牛头马面,需要等硅油抽出后,才能恢复正常。
 
感慨岁月不饶人的同时,我不由联想起一个有趣的命题,当你觉得世界变形时,应该先想想,扭曲的究竟是世界,还是你的眼睛?
 
我的朋友圈中,就有这样一群人,学问、人品和见识都没什么大问题,但极其容易被煽动,一些明显捏造的假新闻都看不出来,不仅坚信不疑,还到处转发,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据我观察,这类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凡事立场先行,符合自己立场的信息,不管真假一律接收,不符合自己立场的,一律选择性无视,如此不断强化,直到把自己彻底桎梏于傲慢与偏见编织的茧房中。
 
这种扭曲并非毫无来由,每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每个人所看到的世界,都是他内心的投射,每个人所依仗的思维体系和决策方式背后,都有着时代的深刻烙印。
 
所谓“夏虫不可语冰”,在时间面前,人与夏虫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但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的生物,就在于人懂得运用思考的力量击穿时间,懂得从长远的社会、经济结构变化观察历史的脉动,从古今中外的比较中找到症结;注重人物与时势的交互作用,而不是拘泥于对某件具体事实的描述。
 
这种穿越偶然抵达必然,穿越现象抵达本质的视野,就是我十分推崇的大历史观。
 
在当下,中美关系决定着全球格局的走势,影响着中国未来的发展,研究中美问题的文章更是车载斗量,中美关系面临何去何从的历史性抉择,此时更需要一种包含多重维度的大历史观,才能更客观的地审视和度量中美关系的未来。
 
一个月丨闹剧的背后,是分裂的美国
 
当地时间1月20日,拜登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宣誓就任美国第46任总统,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总统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就算再亲美的人,面对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荒诞现实,都不免有一些心虚和尴尬。万众瞩目的大选,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闹剧,民主、共和两党不停冲击着政治活动该有的默契和底线。
 
一方面,特朗普拒不承认选举结果,在社交媒体上不断煽动情绪,直接导致了其支持者们于1月6日进军华盛顿,暴力冲击国会山,上演了美国政治史上的“炮打司令部”;
 
另一方面,民主党乘胜追击,以“煽动叛乱”为由,提出对特朗普的“二次弹劾”,希望断绝特朗普未来出任联邦公职的希望,推特、脸书、谷歌等巨头则联合起来对特朗普进行封杀,资本的力量从幕后走向台前,直接干预政治,引起了全球各国政府的警觉。
 
本该万众欢庆的总统就职典礼,最终在上下如临大敌的氛围中进行。此情此景,让人不由感慨,昔日那个伟光正的美国去哪了?这样的美国真的还能领导世界吗?
 
一个多月的闹剧背后,是美国社会自内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对立局面,史无前例的阶级撕裂、种族撕裂、地域撕裂、政党撕裂轮番上演。
 
拜登在就职演说中也不断强调团结的重要性:“政治不一定要像一场熊熊大火,摧毁它所经过的一切。每一次分歧并不一定都是全面战争的原因”。
 
但在我看来,美国的撕裂之严重,在短期内几乎没有和解的迹象。
 
很多人把撕裂归咎到特朗普身上,其实这种看法把因果颠倒了。特朗普的上台是美国撕裂加剧的产物,这种撕裂,本质上是美国社会与经济结构变化所导致的。
 
全球化飞速发展的几十年间,美国原本高度发达的制造业为寻求低成本大规模外迁,金融资本主义取代工业资本主义成为主流,华尔街与硅谷结合所孕育的高科技巨头快速上位,并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统治力。
 
新型的高科技企业兼具低劳动力、高附加值的两大特点,这让少部分东西海岸的精英群体们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也让五大湖区、中部以及南部大面积的塌陷和锈带化,大量被产业全球化淘汰的旧产业工人成了牺牲品。
 
他们的前途与命运,被狂飙突进的时代彻底剥夺,他们的声音被精英控制的舆论场彻底淹没,他们是特朗普最坚实的基本盘,也是民粹主义的忠实拥趸。
 
特朗普的一次次表演背后,正是这群旧时代残党们的沉默呐喊。
 
特朗普虽走,但他所代言的群体长期存在,他所提出的全球化放缓,贸易保护、旧产业转型等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民粹主义的思潮一旦被掀起,就很难扑灭,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即使不是特朗普本人,也会有一批特朗普式的人物应运而生,打着民族主义的旗号,去接手特朗普的基本盘。
 
从这个角度而言,打开了民粹主义潘多拉魔盒的特朗普,的确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始作俑者了。
 
一年丨疫情的背后,是执政能力的差别
 
站在大历史观的角度看,即使美国的分化无法避免,但如果没有新冠疫情,国会山上的闹剧最起码还会推迟四年。
 
排除新冠疫情这只“黑天鹅”的干扰,特朗普的顺利连任应该是大概率事件。尽管特朗普政府在疫情中表现糟糕到了极点,全美因新冠肺炎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美军在二战中死亡人数的总和,每天的新增死亡人数相都当于一场“911恐怖袭击”,但特朗普依然获得了实打实超过7400万张选票,充分显示出了他的“群众基础”。
 
从这个角度而言,特朗普的败选,在一定程度上是输给了运气。
 
但疫情失控只是运气问题吗?显然不是。
 
对全球而言,新冠疫情就像一张考卷,一个国家的制度成色如何,通过考试一望而知,在这场考试面前,中美两国表现出的执政能力差别巨大。
 
中国闭卷考试,而且第一个上考场,美国则是延期开卷考试,其间起码一个月的防疫时间窗口,被傲慢的美国完全错过。
 
疫情最先爆发的时候,中国一时间措手不及,美国则在一旁幸灾乐祸乃至落井下石,唯恐天下不乱。
 
后来得益于举国体制的优势,和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文化传统,中国在很短时间内调集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几乎凭借一国之力,遏制住了病毒的传播,创造了举世震惊的奇迹,这时特朗普开始更改口径,坚持认为中国在造假,蒙骗全世界。
 
到了三四月份,中国的复工复产有序展开,反而欧美开始疫情遍地开花,呈现全球大流行病的态势,一发不可收拾。
 
这更让很多美国政客变得气急败坏,他们一边一口咬定病毒来自中国,一边借意识形态污蔑诋毁中国的防疫措施,为了给中国泼脏水,开始无所不用其极,面对日渐崩坏的局面,丝毫不反思自己的问题,反而认为全都是中国的错。
 
其实,作为全球最发达、医疗水平最高的国家,如果特朗普政府稍微像点样子,不是把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打击、抹黑中国上,全球疫情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回顾2020年,疫情对人类社会造成的影响,可能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会看到一个陌生的世界,经过一段充满不确定和不安定因素的时期,我们需要从精神和物质上同时做好准备,以迎接一个与过去迥异的时代:“逆全球化”在政治、经济领域成为世界性的趋势,民粹主义高涨;国家之间的信任成本越来越高,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困难,这段时间可能会持续五到十年乃至更久。
 
在这段时间内,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毕竟政治体制是否合适,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刀实枪操练出来的。地震过后,有的房子成了残砖断瓦,有的房子坚如磐石,即使吹的天花乱坠,也不会有人觉得前者更有优越性。
 
四年丨一张旧船票,登不上今天的客船
 
我们在审视疫情所带来的巨大变化时,不能忘记一点:疫情终归是黑天鹅,而不是幕后黑手。
 
当今世界正在经历百年未遇之大变局。而新冠疫情就像催化剂一样,加速了这一变局的演化。真正主导变局的,还是以中美关系为核心的国际秩序再平衡。
 
回顾特朗普的四年任期,打压中国或许是他最值得吹嘘的“政绩”之一,即使在告别演说中,他仍说要联合全世界对抗中国。
 
从煽动情绪上来看,他成功了,对华强硬成了美国的政治正确。
 
但从结果上来看,特朗普遏制经济、撩拨情绪、划分阵营的三板斧并没有获得预期的成效,中国没有被打的一蹶不振,反而凭借强大的韧性走了出来。
 
在历史上,美国从来都是对付老二的行家,从一战前后的英国、二战时德国、战后的欧盟,九十年代的日本,再到解体的苏联,都曾遭受过美国的战略遏制。在强大实力背书和天时地利人和的加持下,美国的战略遏制往往都会取得成功。
 
但当特朗普选择用对付苏联的“冷战思维”和对付日本的“贸易战”来对付中国时,无疑是痴人说梦,一张旧船票,是无论如何也登不上新客船的。
 
中国有以下三个特点,不同于美国的其他对手:
 
第一,中国悠久的中央集权传统使它抵御风险的能力很强。不止是疫情,面对战争、瘟疫和天灾等大灾大难和民族危亡的时候,中国都能迅速激活一套强大的应急机制,调动全社会、市场、非市场等各种力量,这是西方难以模仿和无法理解的。千百年来形成的文化认同、政治认同和民族认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中国真正的底色。
 
第二,中国和美国相比,最现实的优势就在于巨大的统一市场以及广阔的经济腹地。各省之间不存在脱钩问题,生产要素和产品能够成本极低的在全国范围内流通,欧盟和美国都很难做到这一点。14亿人口的统一超级市场是中国的定海神针。
 
第三,中国完成了全球最庞大的工业化建设,拥有全产业链的完备生产体系,当今全球的任何一个角落,无论是家具、家电、服装、手机.....中国制造已经无处不在。单从疫情来看,只有在中国,被隔离者可以得到充足的物质供给,被抢空的超市货架,在一夜之间就可以重新摆满,紧俏的口罩,几周之内就会供过于求。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多梯次、宽领域、全链条的制造业基础,是中国的王牌。
 
不仅中国不是过去的中国,美国也不再是过去的美国了。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特朗普的疯狂四年,就是毫无章法。
 
特朗普创造了当今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推特治国”,从上任到被封号,他总共发了2.5万条推特,平均一天17条,最多的一天发了200条。
 
这些推特有的表达自身施政观点,有的是与网友和其他政客的网络骂战,更多的则是在表扬自己、羞辱其他人,或者散布阴谋论,其中谎话连篇,很多还有错别字,但偏偏特朗普的支持者们非常吃这一套。
 
“推特治国”的背后,反映的是特朗普团队的决策混乱和治理失能。
 
社交媒体的确是一个绕过传统渠道和阶层,和支持者密切接触的办法,但从根本上来说,政治家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职业,一举一动关乎全民福祉和社会稳定,而不是凭借急智,泼妇骂街似的斗嘴。
 
特朗普的所作所为,就像是统帅三军的司令,把指挥所建在最前线,不考虑全盘战况,不去运筹帷幄,从战略到策略到战术再到执行,谋定而后动,反而成天教士兵们怎么装填炮弹。我很难想象,一个每天发上百条“推特”的总统,如何能静下心来思考政局,一个鼓励大众用注射消毒水来消灭新冠病毒的总统,究竟还有哪些控制疫情的绝招。
 
用战略咨询的术语来讲,特朗普在战略预见、战略定力、战略执行这几项上几乎没有一项合格,可以说完全没有战略思维,从他身上能看到的,只有燥进的情绪、商人式的狡黠、灵光一现的急智和煽动情绪的天赋。如果我们把视角拉长来看,将美国的软实力透支殆尽的特朗普,是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一任总统。他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加速了美国的山巅坠落。
 
四十年和一百年丨当“公知”渐行渐远
 
为什么特朗普政府对中国打压的这么有底气,因为在他们看来,中国人民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压迫之下,时刻盼望着美国作为救世主来拯救。
 
基于这个误判,他们充满信心,但万万没想到,无论怎么宣传和打压,民众的心理越来越自信,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见惯不惊,疫情来临后更是气定神闲的开始看戏,这种自信,是特朗普不可想象的。
 
古往今来,一切案例都表明,自信和从容的国民心态对于一个国家至关重要。
 
在中国,八、九十年代出生的年轻人表现的尤为明显,和父辈、祖父辈相比,他们了解美国更多,却更不崇美。他们不仅能通过各种渠道了解美国,不少还留过学。一切的神秘性、神圣性、魅惑力,都源自不了解,一旦深入接触,自然会祛魅,在他们看来,美国只是一个国家,而非顶礼膜拜的圣地,甚至还出现了越出国、越爱国的情况。
 
年轻群体普遍开放、自信的心态,还离不开时代,80后、90后们从一出生开始,就沐浴着改革开放的巨大红利,成长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中。站在四十年伟大崛起的视角上,他们当然有理由自信。
 
与之对应的,则是以50后、60后为主,以一百年为尺度来看待中美关系的一类人,也就是俗称的“公知”。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中,美国可谓名副其实的“灯塔之国”,强大的军事实力、高科技和美元国际化让美国占据全球生态链的最顶端。影响世界的发明几乎全部被美国囊括,汽车、飞机、电灯、电话、彩电、电冰箱、手机、个人电脑、互联网、数码相机等等,这几乎是现代文明的核心组成。
 
二战以后的美国,在军事、金融、科技、文化领域建立起全方位的世界霸权,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后,美国更是成为世界的领导者,高举民主、自由、人权的大旗,把“美国梦”的光辉洒向全世界。
 
今天的美国虽然抛掉了庞大的制造业体系,却能获取全球最大的利润收入。美国的芯片技术、航天技术依旧无人能抗衡,美元的国际化让美国大饱私囊,通过全球剪羊毛的方式,用美元杠杆影响世界经济。
 
出生于五、六十年代的人,他们大多经历过改革开放前的困顿与贫瘠,痛彻骨髓的绝望和打开国门后惊鸿一瞥的震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不少人“一见灯塔误终身”,从此虔诚膜拜。
 
有的人选择通过移民改变命运,投奔自由世界;有的人即使滞留国内,依旧不断为美式民主鼓与呼;还有的人,总想着衣冠南渡,有朝一日王师能解民倒悬,一旦中国和其他国家发生矛盾,率先自我批评,被人打了左脸,还要主动把右脸送上去……
 
最要命也是最尴尬的地方在于,他们非常真诚,也非常坚定,发自内心的认为中国一无是处。
 
这个现象很有意思,全世界最不承认中国崛起的,正是这批亲美、崇美的中国知识分子,即使中国的成就确实无法忽视,他们也会马上找出更多的问题来反驳。美国疫情肆虐、社会瘫痪的这段时间,最痛苦的可能不是美国人民,而是他们。
 
对比四十年和一百年,这两类视角最本质的区别,在于是否相信中国的前途,前一类人认为中国必将崩溃,并不断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各角度加以论证,后一类人则相信中国将以不可阻挡的姿态走向复兴,甚至有可能超越美国。前者悲观,后者乐观,悲观者往往正确,乐观者往往成功。
 
时到如今,中国崛起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共识,区别只是在于时间早晚的问题,再加上美国近年来着实不太给力,崇美言论越发没有市场,这批人同样也是时代的产物,也终将会随着时代远去。
 
但需要注意的是,自信是好事,但万不可走向另一个极端,无视中美之间现实存在的差距,被盲目的爱国主义所裹挟,容不得半点对社会现实的批评,对世界采取仇恨式、封闭式的态度,这也是极度不可取的。
 
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中国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全国性的政治运动,对狂热的社会思潮非常警惕,年轻人们则大多对此一无所知,一旦把刻薄当成深刻,把走极端当成独立思想,不接受反对意见,沉醉于自嗨的快感,都只会把自己带入颟顸的渊薮,丧失了看清世界的能力,成为随波逐浪的盲流。
 
从这个角度上而言,“低级红”和“高级黑”其实是一类人,不管是妄自菲薄还是妄自尊大,本质上都是没有超脱视野的局限性,无法用更广阔的尺度来看待世界。
 
三百年和三千年丨博弈的终局是文明
 
如果说四十年和一百年,看的是时代,那么三百年和三千年,看的就是文明。
 
穿越历史的长河,纵观全球的发展,科技迅猛进步带来史无前例的全球化进程,不同种族、不同社会、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融合也将继续深入到众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但你会发现无论世界呈现出多少张面孔,国家的起伏兴衰有多么波澜壮阔,当前整个世界的主流仍然是东方和西方的竞合博弈,不仅仅是经济、政治和军事的博弈,最根本的是文化之间的博弈。
 
每当溯源美国,大家的目光总是会转向1620年的冬天。35名清教徒领衔的五月花号抵达北美大陆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后代会成为这个地球的霸主。
 
最初五月花号上的宗教难民们,在美利坚尚未建立之时,就已经确立了精神DNA:这个国家须为基督信仰而屹立,竭力追求信仰自由、以天国为蓝本构建地上之城。
 
因此建国之初,美国就肩负着“山巅之城,天命昭昭”的使命。从华盛顿到林肯,从杰斐逊到罗斯福,美利坚的先贤们励精图治,开拓奋进,奠定了现代美国的独立、民主和繁荣。
 
绝大多数的美国人,正是站在这个尺度来看待世界的,美国天下第一,这是刻在很多美国人骨子里的想法,不仅是总统和议员们这么想,许多普通美国人对此也深信不疑。
 
他们脑海中根植着这样一种观念:美国制度、美国道路是普世真理,凡是不符合美国标准的国家,就是不拥抱“普世价值”,是早晚会被淘汰的落后种族。
 
这种历史优越感,让美国长期陷在二元对立的思维里,不愿意低下高贵的头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而我们则始终抱着仰望的心态不断学习。
 
我去美国考察过很多次,对很多美国人的见识之浅薄,思想之陈旧印象尤其深刻,在他们看来,中国还是穿着长袍马褂、抽大烟的形象,普通中国人对美国的了解和普通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两个大国在激烈的博弈与竞争,如果一方对另一方完全傲慢无知,这样的竞争恐怕结局早已注定。
 
80年代日本经济腾飞时,美国人尚且写出了《日本第一》这样的著作,傅高义用这本书向美国呼吁:请看一看日本。再看看当下的美国,还能写出这样一部解读中国的书来吗?即使写出来,又有多少人会不受情绪所裹挟,认真拜读呢?
 
我们再把视野拉回到中国。疫情以来,我观察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这次抗疫表现较好的中、日、韩,本质上都属于儒家文化圈。凡是典型的西方国家,比如美国、英国,在这次疫情中表现都不尽人意。
 
儒家文化讲究“克己复礼”,强调集体主义而非个人主义,追求秩序与和谐。面对大灾大难,个人让渡一部分权力给集体,这在中华文明当中是屡见不鲜、天经地义的事。集体主义的另一个侧面则是凝聚力与认同感。当国家、民族整体遭受灾难时,这种凝聚力和认同感就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西方则恰恰相反。启蒙运动以降的西方文明,建立在对个体自由的解放之上,强调个人主义、人本主义。个人自由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甚至于政府都无权干涉。这场疫情的泛滥,正是个人主义走向极端的恶果。
 
除了抗疫之外,中国这四十年来取得的成就也同样世界瞩目。之前西方国家对中国体制的怀疑,对中国经济的悲观态度以及对东方文化的排斥被一一打破,中国用事实和成绩证明了中国文明并不天然低人一头。
 
关于中华文明的本质,美国政治学者、著名汉学家白鲁恂有一句极其经典的描述:“中国其实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种伪装成国家的文明。”
 
如今伴随着中国的崛起,世界都在探讨一个问题。四大文明另外三个都已经夭折,今天行走在金字塔下的埃及人已经不是法老的后代,两河流域打得天昏地暗,那些辉煌的历史就像早已不复存在的空中花园,印度更是一个硬捏起来的文明,在长达三千年的历史中,印度一直不断遭受外族入侵。
 
雅利安、伊斯兰文明先后入主南亚,波斯人、希腊人、突厥人、蒙古人在这块土地上来了又去,留下诸多被蹂躏的痕迹。漫长的历史中,印度这块土地上绝大多数时间都分布着众多蕞尔小国,他们相互杀伐攻战,将不同种文明建立勃兴,尔后又撕破揉碎。仅有的几个相对统一的王朝,也都仅仅持续两三百年就分崩离析。
 
为什么唯独中国生生不息,一脉相传,不曾断绝,时至今日,我们的孩子们依旧读着两千多年前的《论语》和《诗经》?
 
解释有很多,从地缘政治学角度来看,我国西部的山脉和荒漠屏障,东南部隔绝于世的大洋,成就了中国疆域的相对封闭性,但这不能作为我们文明延续的唯一解释,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是我们文明内在的生命力。
 
较早确立了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制度和自成一脉的文明体系,并且长期存续,这是中华帝国与世界各大帝国最显著的区别。家天下制的中央集权在农业文明时代,可以说是制度设计的顶峰,无论王朝如何轮转,总能实现有效的社会汲取。
 
不管是分裂时期觊觎中原王朝的外族,还是乱世中谋求取而代之的本家,在帝国建立以后,顶多是搭积木式的组合拼装,对体制构架本身根本无法撼动。
 
五千年绵延不绝,三千年弦歌不辍,这种韧性,使得中华民族得以在漫长的历史上,面对一次次亡国灭种的危机时涅槃重生,永葆活力。
 
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没有哪一种文明形态会永远处于主导地位。每当到了文明形态更迭变换的时刻,总会发生激烈的碰撞。对比三百年和三千年,我们能清楚的看到,拥有灿烂文化史的中国与拥有强大经济史的美国,都正显著的影响着世界,能否综合这两种视角,将是破局的关键。
 
未来丨生死大敌还是欢喜冤家?
 
从一个月,一年,到四年、四十年、一百年、三百年乃至三千年,诸多视角对比之下,仿佛美国在我眼中一无是处,其实并非如此。前文曾提到,我们这代中国人,受美国的影响非常深,我虽然没有崇美情节,但对美国一直颇有好感,对于美国给人类文明所做出的杰出贡献,我也始终抱有敬意。
 
比起其他的霸主,美国更有全球观和责任感,在很多重大危机中,美国都扮演了中流砥柱的作用,由此积累了巨大的软实力。
 
回顾改革开放,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美国高新科技带来的拉动效应,信息时代的开启,让错过工业革命、电力革命的中国,终于牢牢把握住了信息革命的历史机遇。尽管互联网起源于美国,但是中国却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
 
当然,无论产业的转移还是技术的转移,都是全球化的结果,并不是谁的施舍,但无可否认的是,从最早比尔·盖茨开启的PC机时代,到乔布斯开启的移动互联时代,再到今天马斯克引领的人工智能时代,这些商业英雄们改变世界的同时,也深刻的影响了中国,他们身上所体现出的使命感和创新精神,都是中国企业家身上所欠缺的。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美国都是中国企业学习的榜样。
 
作为各自国家的商业明星,马斯克和马云曾在2019年有一场关于人工智能的对话,这场对话全程都有着一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尴尬,两人始终不在一个频道上,关于对未来的设想,马云说他从不担心未来,因为未来的事情总会有年轻人去解决,我们目前要做的事如何让地球更加适合人类生存,提升人类的幸福感。
 
在商业嗅觉极佳的马云看来,中国还有广大的市场尚待开发,有着大把的商业机会,而马斯克却始终把目光放在远方,无论是海底隧道、脑机互连、还是火星移民计划,马斯克身上有着强烈的、普罗米修斯一般的使命感,他所追求的并不是商业上的成功,而是星辰大海的宏大愿景。
 
二马的对比非常有趣,一个看到了阿里巴巴山洞里的无限财富,一个看到了星辰大海中的无尽未来。
 
很多人批评马云的格局太小,其实这和格局没关系,二马作为中美两国高科技行业的代表,他们各自的谈话焦点不过是两国高科技领域的现实缩影,就算马云真的大谈火星移民计划,大家也只会付之一笑,马斯克当时在美国同样备受质疑,很多人批评他没有商业精神,所以说本质的区别并不在于个体,而在于中美两国对于高科技行业的发展侧重不同。
 
在未来的大国博弈中,科技将是重中之重,一个国家在科技领域的综合实力,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其在国际权力格局中的位置。
 
如果把科技创新分为原发型创新和应用型创新,美国在原发领域仍然具备独一无二的领导力,即使当下美国面临严重的政治危机。但经济体系上的优势仍然存在,美国依然是全球创新灯塔,宽容的胸襟,自由的氛围,深厚的科研基础都让美国成为了全球人才的集中地,这是中国现在还没法比的。
 
在应用型创新方面,中国可以说独步天下。我在硅谷和很多美国科学家交流时,他们讲到,美国的原发型创新像受精卵,而中国齐全的产业体系、产业配套和工程师红利就像是天然的卵床。两者必须结合,经过着床、孕育、怀胎、分娩的一系列过程,才能孕育出最终的产品。
 
同样,一切经济竞争中,最根本的竞争是市场机会的竞争,只有嫁接到市场,技术才会产生价值。任何一项高新技术都需要通过市场应用来完善,需要通过规模应用来成熟。中国14亿人口消费升级和巨大产业转型的需求,成为引导创新的“中国动力”。
 
特别是在互联网、物联网和云计算领域。比如腾讯、京东、阿里巴巴、百度、滴滴我们在美国都能找到他们的“老师”,但这些学生却在很多领域打败了他们的老师,靠的不是技术,而是市场。
 
中美之间在经济上巨大的互补性,一旦互相兼容,互相为用,将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近在眼前的特斯拉,就是一个成功案例。
 
截止1月12日,特斯拉市值突破了800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5.18万亿元),超过了全世界其他九大车企市值之和。马斯克也成了新科世界首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中国人把马斯克抬上首富之位,上海工厂的批量投产解决了产能问题,供应链本地化让造车成本大幅下降、中国人对特斯拉的热情又打开了巨大的市场,如果不是在中国,马斯克可能早就被美国的疫情拖死了。
 
很多像富士康、三星这类的企业,自以为是,觉得中国离不开它们,需要靠它吃饭,其实恰恰相反,中国能托起一个特斯拉,就能托起成百上千个类似的企业,庞大的市场不会因为缺了谁而停转,一走了之很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
 
“中美合作”所释放的巨大利益,通过新科世界首富的诞生,再清晰不过的展现在了世人面前,但即使潜力巨大,合作也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完成的,很多人对即将上台的拜登抱有一定期待,认为拜登会主动缓和中美关系。
 
我则完全不抱类似的幻想,民主党向来更喜欢在对华议题上做文章,出于弥合国内矛盾的角度考虑,对华强硬也是拜登用来迎合民众的手段之一。
 
退一步讲,即使拜登本人可能不像特朗普那样宣扬“脱钩”和“新冷战”,但“中美之争”已经成为美国朝野上下的共识。
 
自冷战结束后,中美两国两种不同的国家基本路线,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演进态势,最终形成两种完全不同的新世界格局。
 
从相对良性,到正面对抗,最后进入到全面竞争阶段,美国不仅把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者,并在全球公开游说,试图建立对抗中国战略竞争的统一立场,这是现阶段无可回避的事实,不是换一个总统就能改变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相较于特朗普的不可预测,拜登这样混迹政坛多年的成熟政客,或许更能平衡好大国博弈的尺度,将中美从热战的边缘拉扯回来,也就仅此而已了。
 
不抱幻想的同时,我也认为中美关系短期内不会恶化,出于联合对抗疫情的考虑,中美还可能形成一定程度的合作。
 
毕竟对于拜登政府来说,当务之急并不是外交,而是控制疫情、弥合国内矛盾。特朗普作为美国内部矛盾的产物,不去深刻反思矛盾爆发的原因,反而把一切的问题都归咎到中国上面,这是逆潮流而动的,也是违背常识和规律的。
 
建制派的拜登回归之后,一天时间内连续签署了十七道行政命令,把特朗普翻过来的烧饼又翻了回去,而且翻的幅度更大,更猛烈。但在我看来,翻来翻去不解决根本问题,美国需要的是一场深层次的政治体制改革。
 
在中国,执政的连续性至关重要,我们不仅有五年、十年规划,还讲“一百年不动摇”、 周恩来提出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现在仍然适用。
 
保持政策连续性的同时,我们又不缺乏改革的勇气,改革开放永远在进行时。
 
在美国的政治体制中,连续性基本是笑话,朝令夕改成为惯例,但另一方面,多党制、联邦制、选举制、三权分立这些先贤传承下来的基本政治制度,却无人敢碰,炉灶不变,只好把烧饼翻来翻去,这背后固然有着深刻复杂的历史因素,但一片狼藉的现实表明,曾经伟光正的美国,的确到了该自省与自我革新的时候了,曾经先进的民主制度,也已经僵化到了急需改变的地步了。
 
美国的问题自有美国人想办法,不必我们多言,对于中国来说,要吸取美国泡沫化和去实业化的惨痛教训,警惕“华尔街加硅谷”新型商业模式带来的过度金融化和数字垄断,导致冲击实体经济。
 
近年来,房地产和资本市场大行其道,大发横财,制造业企业灰头土脸、举步维艰,这是一个危险的前兆。
 
我们要格外珍惜中国这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多梯次、宽领域、全链条的制造业基础,保持对于周边国家制造业的竞争优势,对民营企业提供切实的保障,让企业家有信心,有能力长期聚焦实业,实现转型升级。实业才是一个国家的立国之本,投机只能把国家拖入深渊。
 
对于中美关系的长期走向,我依旧持谨慎乐观的态度。
 
近二十年来,当两国的差距越来越近,美国试图让中国自主西化的想法又遭到破灭后,摩擦是理所当然的。
 
但无论从产业结构、文化理念、政治制度上,中美都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而是一对剪不断,理还乱的欢喜冤家,谁也替代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这话讲了几十年,但再没比现在这十字路口,这关键点上更发人深思了。
 
它影响的不仅是两国国运,而且是人类的未来。
 
目前国内还有一种声潮,说中国已经不需要开放了,这是完全错误的说法,我们需要的恰恰是更广泛的开放,更负责任的大国担当,更加国际化而非民族化的视野,更加深度的参与到全球秩序重建中去。
 
我们绝不心存侥幸,但要始终怀抱善意,平时不惹事,惹事不躲事,或许再经过五到十年,当美国发现打又打不死中国,离又离不开中国的时候,中美之间才有坐下来谈的可能,那也将开启人类历史一个新的纪元,但我相信,时间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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