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智谷趋势 > 芯片引发的大国忧思:砸向科研的万亿经费都去了哪儿?

芯片引发的大国忧思:砸向科研的万亿经费都去了哪儿?

◎作者 | 路口大爷

01

中兴给了全民一剂强力醒脑丸。

 

在中国科技成果“井喷”的时代,民间从没像此刻如此清醒感知“无芯之痛”,意识到国产自主化的道阻且艰,明白“赶英超美”言之过早,毫无疑问,这肯定是认知上一大进步。

 

不过,动员令是好事,抖机灵可就不是了。

在中兴事件的舆论狂潮中,最谜的是矛头竟然指向了茅台、外卖、共享单车等社会大资本集聚的行业,诸如:

 

“端一碗茅台反击英特尔”式的嘲讽

“靠送外卖、共享单车我们赢不了中兴”式的尖锐

“芯片工程师吐槽:共享单车烧钱几百个亿,尖端科技却鲜有投资”式的指责

……

 

此消彼长,浮躁的资本都去炒模式创新,不在技术创新领域沉淀,乍一听有道理,但仔细琢磨,归因太简单。

 

我们认为,与其争论外卖、单车和茅台们该不该为“缺芯少魂”背锅,更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科技研发经费的低效和浪费。

02

芯片“业内人士”吐槽共享单车烧了几百亿,却“罕有机构”投资尖端科技,导致中国基础研究、技术创新做不好。

 

这里有必要纠正两个认知。

 

第一,实际上,中国在半导体领域早就砸下了血本,规模以万亿计。

 

十三五规划期间,政府第一次以市场化投资的形式推动半导体产业链的发展,成立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大基金),直接入股,国内半导体企业给予财政支持或协助购并国际大厂。

 

股东们实力强大,包括中央财政、国开金融、亦庄国投、华芯投资、武岳峰等资方、还包括中国移动、上海国盛、中国电子、中国电科等电子信息公司。

 

这支国家队财力有多雄厚呢?就大基金公布的最新投资情况显示,基金运作包含两部分:

 

一是大基金,初期规模 1200 亿元,截止 2017 年 6 月规模已达到 1387 亿元。现“二期”正在酝酿中,或达1500-2000亿元。

 

二是地方资本,大基金撬动了地方政府层面的产业基金,截止至2017年6月,达 5145 亿元。

 

大基金规模即将直逼一万亿元,且不论这还是10个月前的数据。截至2017年11月底,大基金已成为38家公司的主要股东,覆盖17家A股公司和两家港股公司。

 

“大基金”和国内另一个半导体投资驱动引擎“紫光集团”在这两年里砸钱建厂丝毫不手软,而外企也将芯片制造投资瞄向中国,半导体产业投资骤增。

 

目前中国在建的22座晶圆厂中,有17条产线会在2017年年末至2018年量产,新增投资约6000亿元人民币以上。

 

早在2017上半年,本土半导体就迎来了投资热潮,有多家企业上市,大唐电信携手高通等大佬成立瓴盛科技,台积电高层跳槽紫光,AI芯片爆出寒武纪科技这一独角兽,热闹事不断。

 

天价收购外卖的阿里,其实也没少参与半导体领域的事情。4月20日,阿里巴巴宣布全资收购中国大陆唯一自主嵌入式CPU IP Core公司中天微,消息一出网民哗然,实际上,在过去两年BAT布局AI时,阿里一直对AI芯片情有独钟。

 

 

不管是政府、民间资本还是外资,半导体在这两年得到的投资绝不是“严重不足”。

 

第二,芯片是中美角力的目标,背后更多是国家意志,但资本流动却有一定的市场规律。

 

进口半导体支出超过石油进口支出,已足以让中国高层担忧;而半导体也是美国在信息产业时代保持优势地位的核心领域,所以小小芯片不可避免要承载这场中美角力。

 

但摆在中国面前的,是与美国芯片三十年的差距,就算短时间内有大量资本注入,还是没能改变半导体基础产业弱势的现状。

 

半导体产业链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资本、源源不断的技术投入,从美日韩的经历,起步少不了国家意志,发展少不了政府采购的支持。

 

舆论大可以指责资本投向“红黄蓝”是没有道德底线,但民间资本流向外卖等这些给人民群众生活锦上添花的领域,本身则是市场选择的结果,挟“国家名义”怪资本不投半导体,未免太不讲道理。

 

首先,半导体产业的投资与和他产业差别甚大,投资周期长,投资以后基本不用指望在短期内退出或者获得高利润回报。

 

其次,半导体是高资本行业,试错成本极高,懂行的朋友就在调侃前段时间恒大宣布的投资计划:

 

未来10年投资1000亿,在生命科学、航空航天、集成电路、量子科技、新能源、人工智能、机器人、现代科技农业等重点领域,和中科院共同创建科学技术研究基地、科研孵化基地、科研成果产业化基地。

 

国家资本可以不计代价,但民间资本要考虑市场,顾虑明显更多。

 

另外,半导体行业本应具有极高的集中度,但“广撒网”让中国产业分布碎片化。

 

在美国,前十大半导体设计公司年收入占全行业比例超过90%,台湾超80%,而中国只达到45.9%,2016年中国集成电路涉及企业从736家暴增至1362家,2017年增速回落,但总量也达到了1380家。

 

在这样刚起步、高风险、凌乱的市场中,投资人更需要仔细甄别所关注的公司究竟是否具备核心技术,压根不能指望每一家公司都能得到资本青睐,也不是每一头独角兽都能被发现。

 

在2018集成电路产业与技术投资论坛上,盛世投资管理合伙人刘新玉还提到了政治风险:

 

“有时好的企业需要一两年才能收回来,回来以后是否有政策的延续支持是不确定的,总会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去年是外汇储备,国内外政治、中美贸易情况等也难以预测。”

 

03

资本争夺战中,尖端技术突破的竞争对手不是外卖、共享单车。

 

有一个数据,令美国近年来非常警惕中国: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

 

中国R&D在2017年总投入达到1.75万亿元,居世界第二位,仅次于美国,总量比上年增长11.6%,增速较上年提高1个百分点,投入强度(研发经费与国内生产总值之比)为2.12%。

 

全球顶尖的自然出版集团在2015年发布的《转型中的中国科研》白皮书中曾指出:

“中国现在的研发投入和科研产出均居于世界第二位”,

“研发投入(投入强度)已与英美等发达国家相当”。

 

也就是说,科研投入不存在强度太弱的问题,也不存在资金缺少的问题,美国警惕,中国骄傲,但是砸下巨额科研费用之后,技术创新却收效甚微。

 

我们认为,真正的挡路石是科研经费的分配问题,是花钱体系有问题,造成资源配置低效率、浪费。

 

每年万亿的科研经费,都花到哪去呢?

 

1. 开不完的会,出去玩的差

 

在2016年,新京报、财经网甚至新华网都在关注一件事情:过去数年间,全国科研经费大概只有40%是真正用在科技研发,60%用于开会。

 

一开会,就可以报销差旅费、汽油费,甚至经常以因公出国、出差考察的名义,变相超预算,就算是清华、北大也不例外。

 

在中纪委高校巡视中,清华大学就对汽油费、差旅费和关联事项等重点核查,全部违规款项如数退回。

 

而安徽工程大学还发现,科研经费被用来报销歌舞娱乐、足浴、物业费等与项目无关的费用,而且出国(境)批次和人员膨胀迅猛。

 

北大毕业的S博士也透露,所谓出国考察不过是走走看看就完事,其余大部分时间是用在旅游观光上。

 

2. 买不完的设备

 

中国的科研机构最喜欢干的事情除了开会就是买设备,毕竟设备买来是实打实看得见的。

每年拨一笔经费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将团队里所有的笔记本、扫描仪、手机等等资源更新一遍,有时候一个导师手里有好几个课题,还能领到好几本最新的笔记本电脑,这不是资源配置不合理吗?

 

但高校内部也存在二八法则,有钱的大学怕钱花不完,而有些实验室则穷得连仪器都不够用。

 

3. 包装概念攒项目,套取课题经费

 

重大课题动辄上百上千万,资本的诱惑大过踏踏实实搞科研。

曾经2014年的一个段子,折射了当前学界的某些现象。

不过说到包装,谁都不如上海交通大学微电子学院院长陈进。

 

2002年8月,陈进从美国买来了10篇摩托罗拉的56800芯片,然后找来几个民工将芯片表面的MOTO等字样全部用砂纸磨掉,再找浦东的一家公司将表面光滑的芯片打上“汉芯一号”字样,并加上汉芯的LOGO,接着通过层层关系,搞到了各种权威机构的证明材料,宣称是中国首个自主知识产权的高端DSP芯片。

 

这是中国人多少年的梦啊!举国轰动之际,陈进一口气申请了数十个科研项目,甚至蒙骗国家总装备部申报了“武器装备技术创新项目”,前前后后没有一个机构发现问题,骗取了高达上亿元的科研基金。

 

这个史上最大的科研假项目后来被纽约时报揭露,令中国科学界蒙羞。

 

经费被滥用的情况在科研体制内部非常严重:

 

2014年,中央纪委通报,审计署2012年4月审计发现5所大学7名教授弄虚作假套取国家科技重大专项资金2500多万元;

2017年8月,中纪委网站显示,北京理工大学对2698项横向科研项目进行结题结账处理,结算金额2.37亿元;

浙江大学水环境研究院院长陈英旭涉嫌贪污受审。检察机关指控,陈英旭授意其多名博士生陆续以开具虚假发票、编造虚假合同、编制虚假账目等手段,套取1022万余元专项科研经费;

……

 

以上种种套取科研经费的行为,对科技创新无疑是内部蚕食。

 

另一方面,因为现行课题制度对诸多费用比如科研人员劳务费严苛限制,造成有些科研人员只能套取经费用于提高生活待遇。

 

而没有套取经费的博士、博士后们就得靠博导这些“老板们”。

 

中国科研系统内部的评估大多时候就是一个词“Paper”,只要在SCI上发表论文,什么都好说,但是没有课题,没有论文,你很有可能会丢掉职称,所以博导们也只能争系主任、争院长,才能抢到课题,学界内部的“学阀”现象非常普遍。

 

另外,容易得到优先资助的,往往是在过去研究成果基础上的项目,一些非常有原创性、新颖的东西反而很难拿到资助,因为投入产出比很难估算。

 

埋头写论文成为风气时,“学术不端”也成了风气。大量发表文章的压力导致不少人走捷径,抄袭、造假,造成中国论文在国际期刊上发表时遭到很高的拒稿率。

 

2017年4月20日,施普林格·自然一次性撤销旗下杂志《肿瘤生物学》2012年至2016年发表的来自中国的107篇文章。这些文章被认为“涉嫌同行评审造假,也就是系统性有组织地学术造假”。

 

这些课题不消说投入了多少科研经费,最终带来的不是技术创新的荣光,也没有给技术创新输送人才。

 

北大S博士淡淡地说,当年他们院里在年底报销科研经费时,只报了40%,其他抓破脑袋怎么补都补不上。

 

这说明了什么?

 

在抱怨报销制度不合理的同时,是不是也得问问,科研机构到底有没有做足研究?

推荐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