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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22年高层重提“粮食安全”背后的隐忧

◎智谷趋势(ID:zgtrend) | 朝阳
 
2020年,中南海好好数了一下卡在中国脖子上的手指,并准备把它们一根一根掰开。
 
粮食安全赫然重回视野,种子成为最基础的一环。
 
当代中国农业对洋种子的依赖极大,农民每播一粒洋种子,都要多掏一份钱,辛苦钱被国际寡头吃了大半。
 
从东北平原到伊犁河谷,一把一把洋种子撒下去,生长出一道致密的壁垒,遮住的是中国农业的未来。
 
1998年中国农业才解决了量的问题。22年后,粮食安全问题重返中央聚焦点。
 
在12月29日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高层再次指出牢牢把握粮食安全主动权,严防死守18亿亩耕地红线
 
而早几天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更是直接提到了种子和耕地,并声言要打一场种业翻身仗。
 
翻身的意思,老一辈中国人都懂。如果说芯片被卡脖子,是放缓了中国冲向技术尖端的速度;种子一旦被卡脖子,那就是14亿人的饭碗。
 
事实上,中国的粮食安全,已从解决口粮问题,演变为经济安全、生态可持续、源头技术、劳动就业等更复杂的链条。
 
相比芯片,中国粮食、农业、能源、资源行业箱单部分被国际巨头垄断、被金融寡头把持。
 
基辛格在70年代就说过“谁控制了石油,就控制了所有国家;谁控制了粮食,就控制了人类”。这是美国地缘政治、确保领导权的基础思维,也是中国必须要冲破的厚壁障。
 
在《中国农业产业发展报告2020》中已明确指出,中国农业科技投入不足、农业科技没有转换驱动农业生产力提升,是中国农业无法突破瓶颈的重要因素。
 
这是一场无止境的博弈。
 
种子的侵袭
 
东北是中国的大粮仓,也是中国和国际寡头交锋的标志性战场。
 
当国人还沉浸在“投资不过山海关”时,外资已经长驱直入黑土地。
 
金龙鱼今年上市了。
 
这个与老百姓厨房密切相关品牌,市值已经超过5000亿元。从营收来看,金龙鱼相当于2个茅台,相当于伊利+蒙牛,而且行情远未见顶。
 
金龙鱼的背景是益海嘉里集团,属于新加坡丰益国际(郭氏家族)在华子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马来西亚首富郭鹤年。
金龙鱼股东
 
金龙鱼只是外国粮商在中国统治地位的一个缩影。
 
一个流传江湖多年的数据是,四大跨国粮商控制了中国75%以上的油脂市场与食用油供应。中国97家大型油脂企业中,跨国粮商参与控股了64家。
 
全球ABCD四大跨国粮商(美国ADM、美国邦吉Bunge、美国嘉吉Cargill、法国路易达孚Louis Dreyfus),曾掌控了全球粮食交易量的80%。
 
这只是冰山一角。
 
打开跨国粮商的股东列表,看到的才是领航投资、贝莱德、SSGA等国际顶级资本集团的身影。这些农业巨头、金融寡头和国家资本通过交叉持股等方式,绑定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ADM股东列表
邦吉股东列表
 
这时候,中国领导人可能会庆幸:幸好还有中粮。
 
中粮集团虽然已经是全球排第五,但是和巨无霸们相比还有较大差距。
 
美国嘉吉,属于粮商的低调王者。它没有上市,所以未列在500强之中,但其2020财年录得营收1146亿美元,比中粮高出近400亿美元。
 
新加坡丰益国际,郭鹤年家族控制33.78%的股权,ADM持有24.89%,它旗下益海嘉里已经是中国最大的粮油集团。
控制与反控制的战争已经打了20年,主战场就是大豆。
 
2001年中国入世后,外资先长期用低廉的转基因大豆,逼倒了大片国内豆企;同时,用高于国家保护价的价格,大笔收购农民的非转基因大豆,进一步控制国内大豆市场。
图源:前瞻研究院
 
2020年,中国大豆产量392亿斤,而大豆进口创下1亿吨的历史新高。
 
从粮食安全来讲,进口权和定价权皆操之人手。
 
对农民而言,大豆单位产量远低于玉米、水稻,如果不靠国家补贴,农民早就因挣不到钱不种大豆了;
 
对油厂来说,大豆原料占成本的90%以上,大豆被外商控制后,油厂失去了议价权,面临被整合收购。
 
同理,在大豆产业链下游的企业,榨油、饲料、养猪,都面临同样危机。
 
2019年中央一号文件部署了“大豆振兴计划”,其核心是扩大大豆种植面积,提高单位产量。答案一下子就回到科技破壁上,因为提高产量要靠优良种子技术。
 
悲哀的是,大豆虽然原产于中国,但因为缺乏品种保护、专利保护意识,欧美国家早年获取中国大豆后,抢先研发出高产、多油、抗虫害的新品种,用专利控制大豆产业链。
 
不能让大豆这一幕在其他重要作物上继续。
 
2020年,中央再次强调粮食安全,出路也是保耕地、种子技术攻关,与之前几如一辙。但是却更急迫,因为外资的脚步,早已进入山海关内。
 
发生在大豆上的战事,已经开始向其他作物转移。
 
丰收背后的忧患
 
大豆和玉米在争地。
 
中国只有18亿亩耕地,一种作物种得多,势必倾轧其他作物的产量。如果单位产量不能提升,那么耕地“内卷”的争地现象只会愈演愈烈。
 
大豆的单位产量相对低,在大豆振兴计划刺激下,2020年大豆播种面积增加了825万亩达1.48亿亩。但据计算,如果要实现大豆自给,至少还要7亿亩耕地种大豆。
 
大豆自给几乎不可能实现,结果只能是减少对进口的高度依赖。
 
中国粮食安全的基石是口粮自给,这是人口基数决定的,必须要保障稻谷、小麦、玉米三大主粮的耕种面积。
 
今年,稻谷、小麦、玉米的播种面积分别是4.51亿亩、3.51亿亩、6.19亿亩。水稻、小麦的自给率能保持在100%,玉米自给率超95%,今年玉米产量2.61亿吨,进口约1500万吨。
 
如果不从粮食产量看自给率,而从所需耕地数进行计算,我们能得到“隐性自给率”。
 
从这一指标看,中国隐性自给率只有70%——14亿人消费了29亿亩耕地才能产出的食物。如果现在进口的食物要全部自给,中国还需要至少9亿亩耕地。
图源:《中国粮食安全:战略与对策》
 
从改革开放至今,中国粮食总产量翻了一倍;自建国以来,粮食总产量涨了近6倍。
 
1978年中国粮食产量3.04万吨,1996年破5万吨,2013年破6万吨,2020年粮食总产量6.7万吨(13390亿斤),约占世界总粮食产量1/4。
 
耕地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能守住18亿亩红线已经是千难万难。提升单位产量,突破农业科技,才是根本之路。
 
玉米能基本自给,跨国粮商暂时奈何不了这一市场。于是,农化和种业的国际巨头们登场了。
 
在东北,不种大豆的农户大部分都改种了玉米。但是,种什么品种的玉米?
 
目前国内玉米主要有5个品种,3个由国际公司掌握专利技术,2个是国内研发,其中以先玉335、郑单958最著名。
 
先玉335是十几年前就已经成熟和推广的杂交玉米品种,由当时美国的先锋公司研发。东北的育种专家无奈称,“我们不用搞育种了,一个先玉335就够了”。
 
“造不如买,买不如套袋”的一幕再度上演了——有研发新品种的钱,不如买现成的国外种子;因为商业种子贵,不如买贴牌、套袋的盗版种子。
 
在年年大丰收时,没人会想到种子自主权的重要性。
 
但国际巨头掌握专利权的洋种子已经取得了很多品种的“中国第一”,孟山都、拜耳、杜邦先锋、巴斯夫等,是这一领域威名赫赫的国际巨头。
 
当粮荒、灾害和疫情“黑天鹅”来袭时,如果种子公司坐地起价、限制专利技术,面对“一天都耽搁不得”的农事,农民也只能咬牙承担价格上升。
 
国外的种子就是卖得比国内的种子贵,但他们产量高、抗虫害、质量优,之前一直戏谑“国外种子论粒卖,国产种子论斤卖”。在一些特定品种上,如辣椒,国内外种子价格能差到几十倍以上。
 
2018年,我国种子市场规模约1201亿元,主要是玉米、水稻、小麦、大豆、马铃薯、棉花、油菜7个品种就占到856亿。其中玉米市场最大,达300亿元。蔬菜、水果、花卉等经济作物的市值也在300亿元左右。
 
土豆、辣椒、胡萝卜、西兰花等蔬菜,尤其是高端品种,基本上要依赖来自美国、荷兰、日本、韩国、德国等的种子公司。
 
今年,全球商品种子市场规模约600亿美元,中国约占1/3。
 
但是,庞大的消费需求并不和话语权画等号。在粮食领域,从来都是垄断者掌握话语权。
 
没有一粒种子属于农民
 
中国农业已经有1万年历史了。
 
很多人固有印象里,农民种下作物,收获后自然就获得种子,来年又播下,这是农业自我循环的禀赋。
 
事实上,这种小农耕种模式,产量早已跟不上庞大人口的需求。
 
现代农业是,资本家更愿意像工厂流水线一样制造农产品。
 
为了提高单位耕地的产量,化肥和农药首先登场。
 
据世界银行,中国是世界上农化产品使用最多的国家之一,也是单位耕地上使用农化产品最密集的国家之一。
来源:Bloomberg
 
如今的国际农化、种业巨头也都是从化工起家。被称为世界上“最邪恶”公司的孟山都,最初是一家生产糖精的公司,给可口可乐供货。
 
而后,化工巨头通过生产农药、除草剂、化肥进入了农业领域。例如,孟山都的草甘膦除草剂“农达”垄断了全球市场。
 
这些化工产品的应用,对生态环境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但从经济角度看,使用除草剂的成本远低于人工,提升了土地的使用效率,直接带来产量提升。
 
全球首先养成了使用农药的习惯。
 
然后在80年代,孟山都研发了转基因技术,研发出了抗草甘膦的农作物,使农作物不会被农药一并杀死。
 
一手卖农化产品,一手卖抗农化的种子,促成了国际寡头们的瓜分盛宴。
 
种子被改造了,通过杂交、转基因的方式,优势的基因表现被结合到一起。
 
在这个过程中,种子“可自我复制”的自然属性被剥夺了,被私有化为寡头们的专利产品。
图源:开源证券
 
其他公司要使用寡头的产品,必须支付专利使用费——按固定费用每年缴付,还有些按最终产量的比例扣抵。
 
大部分国家的法律都保护农民的留种权,但自留种不能用于销售,而且留种也须缴纳专利使用费。这也促成了“套牌”、“白袋”现象频繁出现,给了巨头们诉讼的把柄。
 
当初,孟山都大豆征服阿根廷只用了5年,期间甚至逼得阿根廷修改法律,承认孟山都行为的正当性。
 
农化寡头首先掌控专利技术,然后拉拢粮商和大经销商坐地起价。
 
2002年,印度的转基因棉花种子价格在孟山都的操作下飙升了80多倍。印度是全球主要产棉国,利用其消费地位强制要求孟山都削减70%的专利费。
 
结果,孟山都并未如威胁那样退出印度,因为不可能将大市场拱手让给其他巨头,孟山都在价格上做出了让步。
 
但之后,在新一代转基因棉花种子的购买权上,孟山都卡了印度的脖子。
 
近年来,世界因此分割成两部分:
 
发达国家立法加强保护技术专利权;发展中国家努力保留农民的留种权。
 
然而,国际寡头失去了与各国谈判、四处维权的耐心。
 
他们再次运用技术优势,开发出了“基因利用限制技术”,即“生物锁”技术。
 
种子被上了两种锁:一种是不育技术,农民自然无法留种;一种是控制技术,让下一代的种子在很多功能上不如上一代。
 
对企业而言,他们绕开了纠纷,实现了技术垄断对专利的完全保护;
 
对农民而言,再没有一粒种子属于自己,要种地就不得不每年购种;
 
对环境而言,这造成了全球生物多样性的破坏,全球90%的农作物品种已经消失;
 
也造成了之后,不论美国、欧盟如何研究背书,全球民众对转基因食品都产生了恐惧。
 
上台阶
 
过去20年,全球农化、种子公司经历3次合并潮,具有垄断地位的寡头强强联手。
 
曾经叱咤风云的孟山都、杜邦先锋、陶氏益农、安道麦等公司,以拜耳收购孟山都,杜邦先锋与陶氏合并,中国化工收购先正达三个事件为标志,完成了格局大洗牌。
图源:国金证券
 
目前,全球种子市场是拜耳、科迪华(杜邦陶氏的农业部门)的双寡头格局,两家占据了50%的市场份额和大部分核心专利技术。全球种业格局排名基本固化,中国有先正达(3)、隆平高科(9)两家进入了全球种业前十。
图源:国金证券
 
这些并购并非一帆风顺,在农业这样的要害领域,各国反垄断机制都执行很严。
 
2016年拜耳提出660亿美元收购孟山都,经历了2年谈判才谈妥条件。并且,在欧洲反垄断要求下,拜耳剥离了原先的种子业务给巴斯夫。
 
同时,拜耳还接盘了孟山都的诉讼案底——从2018年收购至今,拜耳深陷全球超1.3万起“草甘膦除草剂致癌”诉讼中,股价已被腰斩、债务爆表。孟山都对拜耳是不是一颗“毒果”,还很难说。
中国种业起步很晚,国家也意识到了要扶持自己的强种子公司。
 
种子变革从2010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就提出,在2011年的《关于加快推进现代农作物种业发展的意见》后,正式推动了我国种业现代化、产业化和加强国际竞争力的进程。
 
在2011年,我国持证的种业公司有8700家,但他们全部的销售收入加起来才相当于孟山都一家。
 
提高市场准入门槛,行业大洗牌开始了。从2010年到2016年,中国种企最低时减少到3000余家,但并没有完全改变我国种企多、小、散、弱的局面。2016年之后又开始回温,截至18年底有5808家。
数据来源:东吴证券
 
目前,中国种业有50余家上市公司,但市场集中度仍然很低,行业前10名的市场份额仅占7%。
 
乐观者看到成长空间很大,另一派看到的是国际巨头的地位牢固。
 
沟壑难平
 
农业才是最需要科技改造的领域。
 
“种业竞争关键在于科技水平。目前实质性科技领先的种业企业屈指可数,这种状况不改变,中国种业将失去竞争机会”,中国工程院院士盖钧镒。
 
全国前50强的种子公司研发经费加起来,还比不上孟山都的1/7。
 
这在业界早就不是一个秘密。
 
当我们还把农业当做一种土地、资源、劳动力集约型产业时,美国已经用技术密集型农业实现了垄断。
 
种子攻坚、独立育种会是一场持久战。
 
不仅要连续多年的研究,还要深厚的技术储备。
 
就像芯片的研发,可设计的架构、设计用的软件、制造用的光刻机都不在我手。
 
种子研发上,大量优势基因序列、基因检测设备都已是别人的专利技术。
 
更重要的是,如果芯片禁令放松,国内科技公司还有定力走自研道路吗?如果种子价格让步,国内种企会退向“造不如买”吗?
 
国内种子公司的主要成本是维护销售渠道,从研发经费水平,龙头的隆平高科2019年拿了4亿,占收入的13.15%,这就是国内的天花板了。
 
国内农业科技经费占农业GDP的比重在0.76%,明显低于全国科技经费占GDP的2.12%。
图源:《中国农业产业发展报告2020》
 
企业要取代科研院成为种子创新主体,要想中国粮主要用中国种,还有两大难关。
 
一是,原先的优良品种大量消失。
 
据瞭望报道,在湖北、湖南、广西等六省份375个县,71.8%的粮食地方品种已经消失。这个情况在全球发生,寡头种子产品的盛行,让传统种子缺少保护,还破坏了生态多元性。
 
本来,每个地方品种都是适应当地环境而生,如今大量优质、抗病、耐瘠薄的品种因此消失,新品种的开发失去了种源基础,而原先的优势品种又被巨头用专利权保护起来。
 
从国家层面建立优质品种资源的保护,一方面是防止绝种,一方面是防止被国外获取,从专利权上维护中国的品种资源,已经是当务之急。
 
二是,现阶段新品类低质、重复现象严重。
 
事实出人意料,每年中国都会审定登记数百种种子品类。农业部11月公布,审定通过了574个稻品种、802个玉米品种、48个大豆品种、26个棉花品种。
 
单从数量上来看,每年新品种是在增多的,但这其中有竞争力的、有突破性技术的品种,没有。有专家指出,80%以上的审定品种没有推广价值。
 
种子研发是一个十年周期左右的大工程,然而资本都是想要快速看到效果的,这倒逼研发阶段必须拿出成品。
 
这是没有创新的虚假创新。
 
如果没有长期的研发资金支持,从制度上的创新保障,那么无法吸引人才、无法改变造不如买、恶性竞争的先创,种芯片会成为空谈。
 
我们以为虎狼还在山海关外,外资已经进入了我们的农田、厨房和餐桌。
 
在十四五规划中,“安全”是首位的,持久战和底线思维是目前的主要逻辑。
 
种子的突破,成为了中国粮食安全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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